2017年1月29日 星期日

《道德經論正》考證系列文章:紂為象櫡而箕子怖

  這一篇只是《道德經論正》中一個小節中的一筆考證,這筆考證裡面有一個證據具有邏輯上的必然性的效力,這個證據也就是文字訛誤的規律:「怖」先得形誤為「唏、希」才可能音誤為「譏、泣」。再加上引用者單引的旁證(不引不表示不存在,但如果引了就不可能不存在。因此不引提供了不存在的可能。因此只能做為旁證而無法做為主證。),歷代引用者引用的時間先後與文字的演變規律,單此一條可證「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是後人所加,其他都只是補充說明。
  由於2017年「國運籤」抽中了「下下籤」,籤詩剛好與紂王的滅亡有關,因此在《道德經論正》正式發佈前先公布了這一段!
  相關文章:〈預見未來.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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紂為象櫡而箕子怖

  老聃曾被《呂氏春秋》歸類為善於預測的聖人之流。「紂為象箸而箕子唏」則是古代最著名的預測事件之一。《文子》中多出的一句對仗句為「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有幾點理由可以判定這是後人所加,或為註文摻入,或為劉安所增而後人校對《文子》者以《淮南子》為參考之一,而摻入本文。或者其他可能。關於今本《文子》參考《淮南子》校《文子》,相關章節已有論述,此處不贅。
  理由一,孔子事件與事實不符,導致兩個事件不相稱。「紂為象箸而箕子怖」是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而且箕子的預測也為未來(現為歷史)所證實!而「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依據王充的解釋:「孔子又謂為明器不成,示意有明。俑則偶人,象類生人,故魯用偶人葬,孔子嘆。睹用人殉之兆也,故嘆以痛之。即如生當備物,不示如生,意悉其教,用偶人葬,恐後用生殉,用明器,獨不為後用善器葬乎?」則王充認為孔子嘆以後,以為孔子見「魯用偶人葬」「預測」「恐後用生殉」。但事實上,「生殉」在孔子之前便「已經發生」,如前於孔子半個世紀以上的秦穆公就用三位大臣殉葬,即〈史記.秦本紀〉:「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陽。初以人從死,從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白不立,封平陽。立其弟德公。……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過賀繆公以金鼓。三十九年,繆公卒,葬雍。從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輿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從死之中。秦人哀之,為作歌黃鳥之詩。」、〈詩經.國風.秦風.黃鳥〉:「誰從穆公,子車奄息。……誰從穆公,子車仲行。……誰從穆公,子車鍼虎。……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魏顆阻止殉葬則發生於前594年前,更接近於孔子。陳子亢是陳子車的弟弟更是孔子的弟子,而陳子車死時「其妻與其家大夫謀以殉葬」,至於陳乾昔死時也囑咐自己的兒子殺殉,「如我死,則必大為我棺,使吾二婢子夾我。」,至於墨子所說「天子、將軍」「殺殉」的事實也證明,殉葬的事實與想法是早已存在並一直存在的事實。因此孔子這句描述的已經不是「未來式」而是「過去式」!這已經不是預測了!因此「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不符事實。若說這是預測以後魯國會用「生殉」,那首先魯國必須在此前沒有「生殉」,同時魯國也必須在此後用了「生殉」,這一句才算是「預測」正確,才能與「紂為象箸而箕子怖」相提並論。且「紂」、「箕子」都是具體的人物,而「魯」卻不是,試問「魯」代表誰?若以孔子自己的說法來看,既然孔子能評價「為芻靈者善、為俑者不仁」,表示這在當時是兩種已經存在的做法,是事實的描述。而其「不殆於用人乎哉」也不是在預測而是在責備、責罵,至於孔子「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的咒罵,如果不是因為生殉早已成真,為何要罵「其無後乎」呢?因此,從事件本身的真實性來看,孔子的事件已經不事實,孔子也不是在預測而是在責備,生殉更是早在孔子以前就已經存在的事情。箕子因為預見了紂王的毀滅而「怖」而找出了求生策略,但孔子的嘆卻與自己毫不相關。而「魯」與「紂」也不對稱。因此就事實與語句元素來看,這兩個句子都是不對稱的。而這種不對稱、不搭的譬喻例子,與《文子》中其他用字精確、搭配恰當的例子不相當,卻能在一般的創造式引用或改造式引用中看到。且「怖」與「嘆」是相隔甚遠的概念。而箕子因此遠禍,孔子因此如何?
  反過來,我們來看一下孔子的原始說法。王充的說法其實是東拼西湊孔子的相關說法而來,並試圖以此解釋「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這句話的。其中一個是孔子回答子游關於「明器」的問話,而發出的「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不殆於用殉也?」這句話明明是說死者用生者的器具跟用生殉沒有太大的差別,哪裡「嘆」?哪裡「預測」了呢?其他例子來自〈禮記.檀弓下〉:「孔子謂『為芻靈者善』,謂『為俑者不仁』,不殆於用人乎哉?」、〈孟子.梁惠王上〉孟子稱:「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這些明顯都已經是在「責備」而不是在「預測」了!因為生殉的事實早在孔子之前便已經存在!孔子即使咒罵、責備,又與預測有何關係?因此,「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並無法證明孔子的預測能力,也無法與結論「見其所始即知其所終」相合。
  理由二,相關歷史記載以及版本文字錯誤。「紂為象櫡而箕子唏,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唏、嘆」都是嘆息之意。因此可知,這是摻入者誤解了「唏」字的緣故!於是造了一個「嘆」字的來附和!「唏」雖然有嘆息之意,但〈史記.宋微子世家〉:「箕子者,紂親戚也。紂始為象箸,箕子嘆曰」也有可能加強了這種誤解!(司馬遷稍後於劉安)這樣的細節一旦被忽略,就容易暴露摻入者的摻入時間與軌跡。事實上,不僅依照《史記》中的記載,以及戰國末年韓非子根據歷史對此經典語句的再次詮釋以及所用版本,這個「唏」都是「怖」的誤字!「唏、怖」形近而誤!〈史記.龜策列傳〉記載,宋元王二年宋元王的話:「箕子恐死,被髪佯狂。」見「紂為象櫡」於是箕子有了預測,因此「恐死」,「恐死」是「因」,「被髪佯狂」是「果」,是求生的策略。宋元王二年,當前327年,早於韓非。而韓非也以此故事來「喻老」。
  「怖」誤為「唏」(先秦古籍常見錯誤,請見《道德經論正》下編),後來又因此衍生出的版本有「嘰、譏、泣」,劉安所見有「唏、嘰」兩種版本,王充所見有「譏、泣」兩種版本,到了王符時又產生了「晞」的版本!與原始的版本越離越遠。從歷史記載可知,「唏」其實就是「咘、怖」的誤字。「嘰、譏」形音皆近而誤,「唏、譏、泣」皆音近而誤!但如果不先有版本誤為「唏」(可能先誤為「咘」,但就出土古籍實例而論也不一定需要這個中間過程。),就不可能讓不求甚解的文人與傳抄者繁衍出其他版本,從而體現出其時間線索,以及版本的眾多,而版本的眾多一般即意味著流傳時間的漫長!更足以證明《文子》之早出!
  至於王充開始對「泣」的版本做出解釋,而有了「泣之者,痛其極也。」更是謬上加謬!「泣、嘆」相混也見於其他古籍異文,如〈墨子.所染〉:「子墨子言見染絲者而歎曰」,〈呂氏春秋.當染〉引作:「墨子見染素絲者而歎曰」,〈論衡.率性〉已經誇飾為:「是故楊子哭岐道,墨子哭練絲也,蓋傷離本,不可復變也。」、〈論衡.藝增〉:「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蓋傷失本,悲離其實也。」而〈後漢書.馮衍傳下〉,馮衍又改為:「楊朱號乎衢路兮,墨子泣乎白絲;知漸染之易性兮,怨造作之弗思。」「哭」變為「號、泣」,「理性」(嘆)變為「感性」(號哭泣)。其實根據目前可見原始文獻,不管是墨子或楊朱都沒有「哭」,墨子只是「歎」,而〈列子.說符〉記楊朱當時的反應也只是「楊子戚然變容,不言者移時,不笑者竟日。」王充在〈論衡.藝增〉篇中本是探討一件事在流傳過程中如何被增飾、誇飾的客觀現象,王充描述說:「聞一增以為十,見百益以為千,使夫純樸之事,十剖百判;審然之語,千反萬畔。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蓋傷失本,悲離其實也。」可諷刺的是,墨子、楊子的「哭」本身就是一種「藝增」!
  理由三,「紂為象櫡而箕子唏,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屬於常見的創造式引用修辭手法。

  〈韓非子.喻老〉、〈韓非子.說林上〉、〈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司馬遷都是單引「紂為象箸而箕子唏」。若以此為據,可以判定「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出自劉安手筆。劉安獻《淮南子》時,漢武帝雖尚未獨尊儒術但孔子的地位已經非常崇高,儒家的勢力依然強盛,因此有這樣的增飾並不奇特。王充的《論衡》已有幾處引自《淮南子》,因此其所見當非古本《文子》而是《淮南子》!這一點有賴於古本《文子》的出土才能解答了!孔子的這件事,一直到王充才有了解釋,而且王充的解釋一點不僅無法證明孔子的高明,更無法證明預測的真實性。王充的解釋只是證明了王充自己試圖找齊資料來合理解釋「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的典故出處,而事實上卻辦不到。

〈文子.微明〉:
  老子曰:福之起也綿綿,禍之生也紛紛,禍福之數微而不可見,聖人見其始終,故不可不察。明主之賞罰,非以為己,以為國也,適於己而無功於國者,不施賞焉,逆於己而便於國者,不加罰焉。故義載乎宜謂之君子,遺義之宜謂之小人。通智得而不勞,其次勞而不病,其下病而不勞。古之人味而不舍也,今之人舍而不味也。紂為象櫡而箕子唏,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見其所始即知其所終。……
  老子曰:慈父之愛子者,非求其報,不可內解於心;聖主之養民,非為士用也,性不得已也,及恃其力,賴其功勳而必窮,有以為則恩不接矣。故用眾人之所愛,則得眾人之力;舉眾人之所喜,則得眾人之心。故見其所始,則知其所終。
〈孟子.梁惠王上〉:
  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
〈史記.十二諸侯年表〉:
  太史公讀春秋歷譜諜,至周厲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鳴呼,師摯見之矣!紂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仁義陵遲,鹿鳴刺焉。及至厲王,以惡聞其過,公卿懼誅而禍作,厲王遂奔于彘,亂自京師始,而共和行政焉。
〈史記.宋微子世家〉:
  箕子者,紂親戚也。紂始為象箸,箕子嘆曰:「彼為象箸,必為玉桮;為桮,則必思遠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輿馬宮室之漸自此始,不可振也。」紂為淫泆,箕子諫,不聽。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為人臣諫不聽而去,是彰君之惡而自說於民,吾不忍為也。」乃被髪詳狂而為奴。遂隱而鼓琴以自悲,故傳之曰箕子操。
〈史記.龜策列傳〉:
  宋元王二年……元王曰:「犀玉之器,象箸而羹。聖人剖其心,壯士斬其胻。箕子恐死,被髪佯狂。」
〈韓非子.喻老〉:
  昔者紂為象箸而箕子怖。以為象箸必不加於土鉶,必將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則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於茅屋之下,則錦衣九重,廣室高臺。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居五年,紂為肉圃,設炮烙,登糟邱,臨酒池,紂遂以亡。故箕子見象箸以知天下之禍,故曰:「見小曰明。」
〈韓非子.說林上〉:
  紂為象箸而箕子怖,以為象箸必不盛羹於土簋,則必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盛菽藿,則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舍茅茨之下,則必錦衣九重,高臺廣室也。稱此以求,則天下不足矣。聖人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故見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
〈論衡.實知〉:
  放象事類以見禍,推原往驗以處來事,者亦能,非獨聖也。周公治魯,太公知其後世當有削弱之患;太公治齊,周公睹其後世當有劫弒之禍。見法術之極,睹禍亂之前矣。紂作象箸而箕子譏,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緣象箸見龍干之患,偶人睹殉葬之禍也。太公、周公,俱見未然;箕子、孔子,並睹未有,所由見方來者,賢聖同也。魯侯老,太子弱,次室之女,倚柱而嘯,由老弱之徵,見敗亂之兆也。婦人之知,尚能推類以見方來,況聖人君子、才高智明者乎?
〈論衡.龍虛〉:
  《傳》曰:「紂作象箸而箕子泣。泣之者,痛其極也。夫有象箸,必有玉杯,玉杯所盈,象箸所挾,則必龍肝豹胎。夫龍肝可食,其龍難得,難得則愁下,愁下則禍生,故從而痛之。如龍神,其身不可得殺,其肝何可得食?禽獸肝胎非一,稱「龍肝、豹胎」者,人得食而知其味美也。
〈論衡.薄葬〉:
  孔子又謂為明器不成,示意有明。俑則偶人,象類生人,故魯用偶人葬,孔子嘆。睹用人殉之兆也,故嘆以痛之。即如生當備物,不示如生,意悉其教,用偶人葬,恐後用生殉,用明器,獨不為後用善器葬乎?絕用人之源,不防喪物之路,重人不愛用,痛人不憂國,傳議之所失也。
〈淮南子.說山〉:
  紂為象箸而箕子唏,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故聖人見霜而知冰。
〈淮南子.繆稱〉:
  故唐、虞之法可效也。其諭人心,不可及也。簡公以懦殺,子陽以猛劫,皆不得其道者也。故歌而不比於律者,其清濁一也;繩之外與繩之內,皆失直者也。紂為象箸而箕子嘰,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見所始則知所終。故水出於山,入於海;稼生乎野,而藏乎倉。聖人見其所生,則知其所歸矣。
〈鹽鐵論.散不足〉:
  古者,汙尊抔飲,蓋無爵觴樽俎。及其後,庶人器用即竹柳陶匏而已。唯瑚璉觴豆而後彫文彤漆。今富者銀口黃耳,金罍玉鍾。中者野王紵器,金錯蜀杯。夫一文杯得銅杯十,賈賤而用不殊。箕子之譏,始在天子,今在匹夫。
〈新書.連語〉:
  臣竊聞之曰:「善不可謂小而無益,不善不可謂小而無傷。」夫牛之為胎也,細若鼷鼠。紂損天下,自象箸始。故小惡大惡,一類也。過敗雖小,皆己之罪也。周諺曰:「前車覆而後車戒。」今前車已覆矣,而後車不知戒,不可不察也。
〈潛夫論.浮侈〉:
  犀象珠玉,琥珀瑇瑁,石山隱飾,金銀錯鏤,麞麂履舄,文組綵褋,驕奢僣主,轉相誇詫,箕子所晞,今在僕妾。
〈呂氏春秋.察微〉:
  魯國之法,魯人為人臣妾於諸侯、有能贖之者,取其金於府。子貢贖魯人於諸侯,來而讓不取其金。孔子曰:「賜失之矣。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魯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見之以細,觀化遠也。
〈禮記.檀弓下〉:
  孔子謂:「為明器者,知喪道矣,備物而不可用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也。不殆於用殉乎哉?「其曰明器,神明之也。」塗車、芻靈,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孔子謂「為芻靈者善」,謂「為俑者不仁」,不殆於用人乎哉?……
  陳子車死於衛,其妻與其家大夫謀以殉葬,定,而後陳子亢至,以告曰:「夫子疾,莫養於下,請以殉葬。」子亢曰:「以殉葬,非禮也;雖然,則彼疾當養者,孰若妻與宰?得已,則吾欲已;不得已,則吾欲以二子者之為之也。」於是弗果用。……
  陳乾昔寢疾,屬其兄弟,而命其子尊已曰:「如我死,則必大為我棺,使吾二婢子夾我。」陳乾昔死,其子曰:「以殉葬,非禮也,況又同棺乎?」弗果殺。
〈孔子家語.公西赤問〉:
  原思言於曾子曰:「夏后氏之送葬也,用明器,示民無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而用之,示民疑也。」曾子曰:「其不然矣。夫以明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古之人胡為而死其親也?」子游問於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乎?不仁,不可為也;之死而致生乎?不智,不可為也。凡為明器者,知喪道矣,備物而不可用也。是故竹不成用而瓦不成膝,琴瑟張而不平,笙竽備而不和,有鐘磬而無簨𧇽,其曰明器,神明之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不殆於用殉也?
〈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回答梁惠王)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
〈墨子.節葬下〉:
  若送從,曰天子殺殉,眾者數百,寡者數十。將軍大夫殺殉,眾者數十,寡者數人。處喪之法將柰何哉?
〈論衡.死偽〉:
  秦桓公伐晉,次于輔氏。晉侯治兵于稷以略翟土,立黎侯而還。及,魏顆敗秦師于輔氏,獲杜回。杜回、秦之力人也。初,魏武子有嬖妾無子。武子疾,命顆曰:「必嫁是妾。」病困,則更曰:「必以是為殉。」及武子卒,顆不殉妾。人或難之,顆曰:「疾病則亂,吾從其治也。」及輔氏之役,魏顆見老人結草以亢杜回。杜回躓而顛,故獲之。夜,夢見老父曰:「余是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是以報汝。」夫嬖妾之父知魏顆之德,故見體為鬼,結草助戰,神曉有知之效驗也。

2017年1月28日 星期六

聞仲西征遇十絕陣後逃

  根據報導:「「台灣王爺總廟」台南北門南鯤鯓代天府,在雞年正月初一上午11點在五府千歲殿前求國運籤,抽到第9支「庚戌」籤獲得3聖筊,「庚戌」籤「聞仲西征遇十絕陣後逃」是南鯤鯓廟第54首籤詩,屬下下籤。」這個故事見於《封神演義》。
  購買電子書:《封神演義》。關於本書的校對過程可見:《封神演義》自動校對過程
  故事大概就是「聞太師西征」想把「姜子牙」做掉,卻來到了「絕龍嶺」(有點龐統遇到落鳳坡的意思!),結果就「絕」了!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有更深的興趣的讀者可考慮購買電子書支持!多謝!


第五十一回     子牙劫營破聞仲


  詩曰:
    昔日行兵誇首相,今逢時數念應差。風雷陣設如奔浪,龍虎營排似落花。
    縱有「黃河」成個事,其如蒼赤更堪嗟。勸君莫待臨龍地,同向靈臺玩物華。
  話說二位天尊進陣。老子見眾門人似醉而未醒,沉沉酣睡,呼吸有鼻息之聲。又見八卦臺上有四五個五體不全之人,老子歎曰:「可惜千載功行,一旦俱成畫餅!」且說瓊霄見老子進陣來觀望,便放起金蛟剪去,那剪在空中挺折如剪,頭交頭,尾交尾,落將下來。老子在牛背上看見金蛟剪落下來,把袖口望上一迎,那剪子如芥子落於大海之中,毫無動靜。碧霄又把混元金斗祭起;老子把風火蒲團往空中一丟,喚黃巾力士:「將此斗帶上玉虛宮去!」三位娘娘大呼曰:「罷了!收吾之寶,豈肯干休!」三位齊下臺來,仗劍飛來直取。──難道天尊與他動手,──老子將乾坤圖抖開,命黃巾力士:「將雲霄裹去了,壓在麒麟崖下!」力士得旨,將圖裹去。不題。且言瓊霄仗劍而來。元始命白鶴童子把三寶玉如意祭在空中,正中瓊霄頂上,打開天靈。──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碧霄大呼曰:「道德千年,一旦被你等所傷,誠為枉修功行!」用一口飛劍來取元始天尊,被白鶴童子一如意,把飛劍打落塵埃。元始袖中取一盒,揭開蓋,丟起空中,把碧霄連人帶鳥裝在盒內;不一會化為血水。──一道靈魂也往封神臺去了。有詩為證:
    修道千年島內成,慇懃日夜煉無明。無端排下「黃河陣」,氣化清風損七情。
  話說三位娘娘已絕。菡芝仙同彩雲仙子還在八卦臺上,看二位天尊。元始既破「黃河陣」,眾弟子都睡在地上。老子用中指一指,地下雷鳴一聲,眾弟子猛然驚醒;連楊戩、金、木二吒齊齊躍起,拜伏在地。老子乘牛轉出,回至篷上。眾門人拜畢。元始天尊曰:「今日諸弟子削了頂上三花,消了胸中五氣,遭逢劫數,自是難逃。況今姜尚有四九之驚,爾等要往來相佐;再賜爾等縱地金光法,可日行數千里。」又問:「爾等鎮洞之寶?」「俱裝在混元金斗內。」命:「取來還你等。如今留南極仙翁破『紅沙陣』,我同道兄暫回玉虛宮。白鶴童子,陪你師父同回。」遂命:「返駕!」眾門人排班送二位天尊回駕。
  且說彩雲仙子怒氣不息。菡芝仙見破了「黃河陣」,退老營來見聞太師,太師已知陣破,玉虛門人都救回去了,心下十分不安,忙具表遣官往朝歌求救;又發火牌,調三山關總兵官鄧九公往麾下聽用。
  且說燃燈在篷上與眾道者默坐。南極仙翁打點破「紅沙陣」。子牙到九十九日上,來見燃燈,口稱:「老師,明日正該破陣。」次日,眾仙步行排班,南極仙翁同白鶴童兒至陣前,大呼曰:「吾師來會『紅沙陣』主!」張天君從陣裏出來,甚是凶惡,跨鹿提劍,殺奔前來。抬頭見是南極仙翁,張紹曰:「道兄,你是為善最樂之士,亦非破陣之流,此陣只怕你:
    可惜修就神仙體,若遇紅沙頃刻休!」
  話說南極仙翁曰:「張紹,你不必多言。此陣今日該是我破。料你也不能久立於陽世。」張天君大怒,縱鹿衝來,把劍往仙翁頂上就劈。傍有白鶴童子將三寶玉如意赴面交還。來往未及數合,張天君掩一劍,望陣中就走。白鶴童子隨後跟來。南極仙翁同入陣內。張紹下鹿,上臺,把紅沙抓了數片,望仙翁打來。南極仙翁將五火七翎扇把紅沙一搧,紅沙一去,影跡無蹤。張天君掇起一斗紅沙望下一潑。仙翁把扇子連搧數搧,其沙去無影向。南極仙翁曰:「張紹今日離逃此厄!」張紹欲待逃遁,早被白鶴童子祭起玉如意,正中張紹後心,打翻跌下臺來。白鶴童子手起一劍,即時血染衣襟。正是:
    未曾破陣先數定,怎脫封神臺下來。
  且說南極仙翁破了「紅沙陣」,白鶴童子見三穴內有人。南極仙翁發一雷,驚動哪吒、雷震子,俱將身一躍,睜開眼看見南極仙翁,知是崑崙山師尊來救護。哪吒急來扶武王,武王已是死了。坐下逍遙馬,百日都壞了。燃燈在外面見破了「紅沙陣」,子牙催騎入陣,來看武王時,已是死了。子牙哭聲不止。燃燈曰:「不妨,前日入陣時,有三道符印護其前後心體;武王該有百日之災,吾自有處治。」命雷震子背負武王屍骸,放在篷下,用水沐浴。燃燈將一粒丹藥用水研化,灌入武王口內。有兩個時辰,武王睜眼觀看,方知迴生;見子牙眾門人立於左右,王曰:「孤今日又見相父也!」子牙差左右聽用官,送武王回宮。
  且說燃燈與眾道者曰:「列位道友,貧道今破十陣,與子牙代勞已完,眾位各歸府。只留廣成子,你去桃花嶺阻聞仲,不許他進佳夢關;又留赤精子,你去燕山阻聞仲,不許他進五關。二位速去!又留慈航道人在此,以下請回。」眾道人方纔出篷欲去,忽雲中子至。──燃燈請上篷,──打稽首曰:「列位道兄請了!」眾道者曰:「雲中子乃福德之仙也,今不犯『黃河陣』,真乃大福之士。」雲中子曰:「奉敕煉通天神火柱,絕龍嶺等候聞太師。」燃燈曰:「你速去,不可遲。」雲中子去了。燃燈把印劍交與子牙。燃燈曰:「我貧道也往絕龍嶺,助雲中子一臂之力。吾今去也!」止留慈航同子牙在篷上。子牙傳令:「把麾下眾將調來。」南宮适等齊至篷前,見姜子牙行禮畢,立於兩傍。子牙傳:「明日開隊,與聞太師共決雌雌。」眾將得令。不題。
  且說聞太師見十絕陣俱破,只等朝歌救兵;又望三山關鄧九公來助;與彩雲仙子、菡芝仙共議。二仙曰:「不料三仙遭厄,兩位師伯下山,故有今日之挫。把吾截教不如灰草。」聞太師長吁一聲。忽聽得周營砲響,喊聲大震,來報曰:「姜子牙請太師答話。」聞太師大怒曰:「吾不速拿姜尚報讎,誓不俱生!」遂遣鄧、辛、張、陶,分於左右;二女仙齊出轅門。太師跨墨麒麟,如煙火而來。子牙曰:「聞太師,你征戰三年有餘,雌雄未見。你如今再擺十絕陣否?」傳令:「把弔著的趙江斬了!」武吉把趙江斬在陣前。聞太師大叫一聲,提鞭衝殺過來。有黃天化催開玉麒麟,用兩柄銀鎚攩住聞太師。菡芝仙在轅門,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縱步舉寶劍,來助聞太師。這壁廂楊戩縱馬搖鎗,前來敵住了菡芝仙。彩雲仙子見楊戩敵住了菡芝仙,仗劍衝殺過來。哪吒大喝一聲:「休衝吾陣!」腳登風火輪,戰住了彩雲仙子。鄧、辛、張、陶四將齊出。這壁廂武成王黃飛虎、南宮适、武吉、辛甲四將來迎。兩家這場大戰:
    兩陣咚咚擂戰鼓,五色旛搖飛霞舞,長弓硬弩護轅門,鐵壁銅牆齊隊伍。太師九雲冠上火焰生;黃天化金鎖甲上霞光吐。女仙是大海波中戲水龍;楊戩似萬仞山前爭食虎。搜搜刀舉,好似金睛怪獸吐征雲;幌幌長鎗,一似巨角龍蛟龍爭戲水。鞭來鎚架,銀花響喨迸寒光;鎗去劍迎,玉焰生風飄瑞雪。刀劈甲,甲中刀,如同山前猛虎鬥狻猊;鎗刺盔,盔中鎗,一個深潭玉龍降水獸。使斧的天邊皓月皎光輝;使鐧的萬道長虹飛紫電。使鎗的紫氣照長空,使刀的慶雲離頂上。有詩為證:
    大戰一場力不加,亡人死者亂如麻。只為君王安社稷,不辨賢愚血染沙。
  且說子牙大戰聞太師。菡芝仙把風袋抖開,一陣黑風捲起。不知慈航道人有定風珠,隨取珠將風定住,風不能出。子牙忙祭起打神鞭,正中菡芝仙頂護,打得腦漿迸出,死於非命。──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彩雲仙子聽得陣後有響聲,回頭看時,早被哪吒一鎗,刺中肩甲,倒翻在地;後加一鎗,結果了性命。──也往封神臺去了。武成王大戰張節,黃飛虎鎗法如神,大吼一聲,把張節一鎗刺於馬下。──一靈也往封神臺去了。聞太師力戰黃天化,又見折了三人,無心戀戰,掩一鞭,暫回老營。止有鄧忠、辛環、陶榮三將;見今日又損了張節,四將中少了一人,十分不悅。
  且言子牙全勝回兵,慈航作辭回山。子牙進城,陞銀安殿,傳令:「眾將用過午飯,上殿聽點。」眾將領令。子牙進內室,寫柬帖,只至午末未初,銀安殿上打聚將鼓響,眾將上殿,參謁聽令。子牙令黃天化領柬帖、令箭;又命哪吒領柬帖、令箭;雷震子也領柬帖、令箭:「你們三路行,只須……如此如此。」子牙令:「黃飛虎等領兵五千衝左哨;南宮适等領兵五千衝右哨。」又令:「金吒、木吒、龍鬚虎衝轅門;四賢、八俊隨於後隊接應。辛甲、辛免、太顛、閎夭、祁恭、尹籍領三千人馬,大呼曰:『歸順西岐有德之君,坐享安康;扶助成湯無道之主,滅倫絕紀。早歸周地,不致身亡!』先散開成湯人馬,以孤其勢。大功只在今晚可成。」又令:「楊戩領三千人馬,先燒彼之糧草。彼軍不戰自亂。你如燒了糧草,截戰後,再往絕龍嶺助雷震子成功。」楊戩領令去訖。正是:
    挖下戰坑擒虎豹,滿天張網等蛟龍。
  不表子牙前來劫營,且言聞太師損兵折將,在帳中獨坐無言。猛然當中神目看見,西岐一股殺氣直衝中軍,太師笑曰:「姜尚今日得勝,乘機劫吾大寨。」急令:「鄧忠、陶榮在左哨;辛環在右哨;吉立、余慶領長箭手守後營糧草。吾在中軍,看誰進轅門!」太師準備夜戰。當時天晚,日落西山。將近一鼓時分,子牙把眾將調出,四面攻營。人馬暗暗到了成湯大轅門,左右有燈籠為號,一聲信炮,三軍吶喊,鼓聲大振,殺聲齊起。怎見得這場夜戰:
    征雲籠四野,殺氣鎖長空。天昏地暗交兵,霧慘雲愁廝殺。初時戰鬥,燈籠火把相迎;次後交攻,劍戟鎗刀亂刺。離宮不朗,左右軍卒亂奔;坎地無光,前後將兵不正。昏昏沉沉,月朦朧,不辨誰家宇宙;渺渺漫漫,燈慘淡,難分那個乾坤。征雲緊護,拚命士卒往來相持;戰鼓忙敲,捨死將軍紛紛對敵。東西混戰,劍戟交加;南北相持,旌旗掩映。狼煙火炮,似雷聲霹靂驚天;虎節龍旂,如閃電翻騰上下。搖旗小校,夤夜裏戰戰兢兢;擂鼓兒郎,如履冰俱難措手。周兵勇猛,紂卒奔逃。只見:滔滔流血坑渠滿,疊疊橫屍數里平。有詩為證:
    劫營功業妙無窮,三路衝營建大功。只為武王洪福廣,名垂青史羨姜公。
  話說子牙督前軍,衝開了七層圍子,吶一聲喊,殺進大轅門。聞太師忙上了墨麒麟,提鞭衝來,大呼曰:「姜尚,今番與你定個雌雄!」提鞭來取。子牙仗劍交還。金吒在左,木吒在右,龍鬚虎發手放出石頭打將來,如飛蝗驟雨。成湯軍卒如何招架得開,多是著傷。聞太師酣戰在中軍。黃飛虎殺進左營,有鄧忠、陶榮大喝曰:「黃飛虎慢來!」黃家父子兵把二將困在左營。鄧忠抖精神,使開板斧,陶榮顯本事,雙鐧忙輪,二將大戰在左營。南宮适衝進右營,只見辛環大叫:「南宮适休走!」把肉翅飛來。西岐數將戰住辛環。燈毬火把,照耀如同白晝。黃昏廝殺,黑夜交兵,慘慘陰風,咚咚戰鼓。聞太師正征戰之間,子牙祭起打神鞭。聞太師當中神目看見,疾忙躲時,早中左肩臂。龍鬚虎發石亂打,三軍駐劄不定;大隊一亂,周兵吶喊,四面圍裹上來。聞太師如何抵攩得住。黃飛虎有四子黃天祥等,年少勇猛,勢不可當,展鎗如龍擺尾,轉換似蟒翻身。陶榮躲不及,早被一鎗刺於馬下。鄧忠攩不住,只得敗走。辛環見周兵勢甚大,不敢戀戰,知鋒銳已挫,料不能取勝;又見後營火起,楊戩燒了糧草,軍兵一亂,勢不可解。只見火焰沖天,金蛇亂舞,周軍鑼鳴鼓響,只殺得鬼哭神號。聞太師大兵已敗,又聽得周兵四處大叫曰:「西岐聖主,天命維新。紂王無道,陷害萬民。你等何不投西岐受享安康!何苦用力而為獨夫,自取滅亡!」成湯軍士在西岐日久,又見八百諸侯歸周者甚眾,兵亂不由主將,吶一聲喊,走了一半。聞太師有力也無處使,有法也無處用。只見歸降者漫散而去,不降者且戰且走。且說周兵趕殺成湯敗卒,怎見得:
    趕上將連衣剝甲,逞著勢順手奪鎗。鐧敲鼻凹,鎚打當胸。鐧敲鼻凹,打的眉眼張開;鎚打當胸,洞見心肝肺腑。連肩拽背著刀傷,肚腹分崩遭斧剁。鎚打的利害,鎗刺的無情。著箭的穿袍透鎧,遇彈子鼻凹流紅。逢叉俱喪魄,遇鞭碎天靈。愁雲慘慘黯天關,急急逃兵尋活路。
  聞太師兵敗,且戰且走。辛環飛在空中,保讓太師,鄧忠催住後隊。一夜敗有七十餘里,至岐山腳下。子牙嗚金收隊。正是:
    三軍踴躍聲悅,姜相成功奏凱還。
  話說聞太師敗至岐山,收住敗殘人馬,點視,止三萬有餘。太師又見折了陶榮,心中悶悶不語。鄧忠曰:「太師,如今兵回那裏?」聞太師問:「此處往那裏去?」辛環曰:「此處往佳夢關去。」太師道:「就往佳夢關去。」催動人馬前進,可憐兵敗將亡,其威甚挫,著實沒興。一路上人人歎息,個個吁嗟。人馬正行間,只見桃花嶺上一首黃旛,旛下有一道人,乃是廣成子。聞太師向前問曰:「廣成子,你在此有甚麼事?」廣成子答曰:「特為你,在此等候多時。你今違天逆命,助惡滅仁,致損生靈,害陷忠良,是你自取。我今在此,也不與你為讎,只不許你過桃花嶺。任憑你往別處去便罷。」聞太師大怒曰:「吾今不幸,兵敗將亡;敢欺吾太甚!」催開墨麒麟,提鞭就打。廣成子撒步向前,用寶劍急架相還。未及三五合,廣成子取番天印祭於空中。太師一見,知印利害,撥轉麒麟望西便走。鄧忠跟著太師退回。辛環曰:「太師方纔怎的怕他,便自退兵?」太師曰:「廣成子番天印,吾等招架不住。若中此印,倘或無生,如何是好!且自避他。只如今不得過此嶺,卻往那裏去?」鄧忠曰:「不若進五關往燕山去。」太師只得調轉人馬,往燕山大路而來。太師曉行夜住,不一日,人馬行至燕山。猛然抬頭,見太華山上豎一首黃旛,赤精子立於旛下。太師催麒麟至前。赤精子曰:「來者乃聞太師。你不必往此燕山去。此處非汝行之地。吾奉燃燈命,在此阻你,不許你進五關。原是那裏來,還是那裏去。」太師只氣得三尸魂暴躁,七竅內生煙,大呼曰:「赤精子,吾乃截教門人,總是一道,何得欺吾太甚!我雖兵敗,拚得一死,定與你做一場,豈肯擅自干休!」將麒麟一夾,四蹄登開,使開金鞭,神光燦爛。赤精子抖動麻鞋,揮開寶劍,鞭劍相交。未及五七合,赤精子取陰陽鏡出來。不知聞太師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絕龍嶺聞仲歸天


  詩曰:
    幾回奏捷建奇功,紂主荒淫幸女紅。入國已無封諫表,到山應有淚江楓。
    豈知魂夢烽煙絕,且聽哀猿夜月空。縱有丹心成往事,年年杜宇泣東風。
  話說聞太師見赤精子拿出陰陽鏡,把麒麟一磕,跳出圈子外,往燕山下退去。赤精子也不來趕。太師氣得面黃氣喘,默默無言。辛環曰:「太師,兩條路既不容行,不若還往黃花山,進青龍關去罷。」太師沉吟良久,曰:「吾非不能遁回朝歌見天子,再整大兵,以圖恢復。只人馬累贅,豈可捨此身行。」只得把人馬調回,往青龍關大路而行。未及半日,見前邊一支人馬駐劄咽喉之處。聞太師傳令:「安營,不意前有伏兵。」營不曾安定,只聽得一聲砲響,兩杆紅旗展動,哪吒腳踏風火輪,撚火尖鎗,大呼曰:「聞太師休想回去!此處乃是你歸天之地!」太師大怒,急得三隻眼中射出金光,罵曰:「姜尚欺吾太甚!此處埋伏著不堪小輩,欺藐天朝大臣!」提鞭,縱麒麟飛來直取。哪吒火尖鎗急架相還。鞭鎗併舉,一場大戰。只見:
    陰霾迷四野,冷氣逼三陽。這壁廂旌旗耀彩,反令日月無光;那壁廂戈戟騰輝,致使兒郎喪膽。金鞭叱咤閃威風;神鎗出沒施妙用。聞太師忠心;三太
    子赤膽。只殺得空中無鳥過,山內虎狼奔,飛沙走石乾坤黑,播土揚塵宇宙昏。
  話說聞太師與鄧忠、辛環、吉立、余慶把哪吒裹在垓心。哪吒那裏懼他,使開一條鎗,怎見得利害,有讚為證,讚曰:
    鎗是邠州鐵,鍊成一段鋼,落在能工手,造成丈八長。刺虎穿胸連樹倒,降魔鋒利似秋霜,大將逢之翻下馬,衝營屣陳士俱亡。展放光芒天地暗,吐吞寒霧日無光。
  哪吒抖擻神威,酣戰五將,大叫一聲,把吉立刺於馬下;忙把風火輪登出陣來,取乾坤圈祭在空中,正中鄧忠肩甲,翻下鞍鞽,被哪吒復一鎗,結果了性命,──二道靈魂俱往封神臺去了。聞太師見又折了鄧忠、吉立二將,十分懊惱,不覺失措,無心戀戰,奪路而走。哪吒大殺一陣,截斷後面一半人馬:「願降者免死!」眾兵齊告曰:「願歸明主。」哪吒得獲全勝,回西岐報功。不表。且說聞太師兵敗前行,至晚點劄殘兵,不足一萬餘人。太師陞帳坐下,愧赧無地。自思曰:「吾自征伐,未嘗挫銳。今日西征,致有片甲無存之辱。」辛環在側曰:「太師且請寬慰,『勝負乃兵家之常』,何必掛心。俟回朝再整大隊人馬,以復此仇未遲。太師還當自己保重。」次日,起人馬望黃花山進發。行至巳牌時候,猛見前面紅旗招展,號砲喧天,見一將金甲紅袍,坐玉麒麟上,使兩柄銀鎚,刺斜而來,大呼曰:「奉姜丞相令,等候多時!今兵敗將亡,眼見獨力難支,天命已定。此處不降,更待何時!」聞太師見黃天化阻住去路,大怒,罵曰:「好反叛逆賊,敢出此言欺吾!」催開墨麒麟,單騎力戰。黃天化鞭鎚相架,戰在山前。但見:
    兩陣鳴鑼擊鼓,三軍吶喊搖旗。紅旛招展振天雷,畫戟輕翻豹尾。這一個捨命衝鋒扶社稷;那一個拚生慣戰定華夷。不是你生我死不相離,只殺得日月無光天地迷。
  話說二人交鋒,約有二三十合,有辛環氣沖牛斗,余慶怒髮沖冠,二將來助太師。黃天化見二將來助戰,把玉麒麟跳出陣外就走。余慶不知好歹,隨後追來。黃天化掛下雙鎚,取火龍標回首一標,打下落馬而死。──一魂進封神臺去了。辛環見余慶落馬,大叫一聲:「吾來了!」肉翅飛來,鎚鑽往頂上打來。辛環是上三路,黃天化鎚是短兵器,招架上三路不好攩抵,把玉麒麟跳出圈子就走。──這玉麒麟乃是道德真君坐騎,足有風雲,速如飛電。──辛環不見機,趕來。被黃天化將攢心釘發出,正中肉翅。辛環在空中弔將下來。聞太師見辛環失利,忙催動殘兵,望東南敗走。黃天化連勝二陣,也不追趕,領兵回西岐報功去了。且言聞太師見後無襲兵,領人馬徐徐而行;又見折了余慶,辛環帶傷,太師十分不樂,一路上思前想後。人馬行至晚間,有一座高山在前,但見山景淒涼,太師坐下,不覺兜底上心,自己吟詩嗟歎。詩曰:
    「回首青山兩淚垂,三軍悽慘更堪悲。當時只道旋師返,今日方知敗
    卒疲。可恨天時難預料,堪嗟人事竟何之!眼前顛倒渾如夢,為國丹心總不移。」
  話說聞太師作罷詩,神思不寧。三軍造飯,辛環整理,次日回兵。將至二更,只聽得山頂上響聲大振,砲發如雷。聞太師出帳觀看,見山上是姜子牙同武王在馬上飲酒,左右諸將用手指曰:「山下聞太師敗兵在此。」太師聽說,性如烈火,上了墨麒麟,提鞭殺上山來。只見一聲雷響,一人也不見了。聞太師乃是神目,左右觀看,又不見影跡。太師咬牙深恨,立騎尋思。忽然山下一聲砲響,人馬勢如雲集,圍困山下,只叫「休走了聞太師!」太師大怒,催騎殺下山來;及自至山下,一軍一卒俱無。太師喘息不定,方欲算卜,又見山頂上大砲響,子牙與武王拍手大笑而言曰:「聞太師今日之敗,把數年英雄盡喪於此,有何面目再返朝歌!」聞太師厲聲大罵:「姬發匹夫,焉敢如此!」縱騎復殺上山來。將至半山凹裏,猛然飛起雷震子。好凶惡!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兩翅飛騰起怪風,髮紅臉靛勢如熊。終南秘授神仙術,輔佐姬周立大功。
  聞太師只顧山上,未防山凹裏飛起雷震子,一棍照聞太師打來。太師措手不及,叫聲「不好!」將身一閃,讓個空。不防那金棍正中墨麒麟後胯上,打得此獸竟為兩段。太師跌下地來,隨借土遁去了。辛環大呼曰:「雷震子不要走!吾來了!」肉翅飛起,來戰雷震子。不防楊戩暗祭起哮天犬,一口把辛環的腿咬住了。雷震子一棍,正打著辛環頂門,死於非命。──也往封神臺去了。雷震子獲功回西岐去了。且說聞太師失了坐騎,自思:「不好歸國。想吾三十萬人馬西征,大戰三年有餘,不料失機,止存敗殘人馬數千,致有片甲無存之誚。連吾坐騎俱死,門人、副將俱絕……」又見辛環已死,隻影單形。太師落下土遁,默坐沉吟;半晌,仰天歎曰:「天絕成湯!當今失政,致天心不順,民怨日生。臣空有赤膽忠心,無能回其萬一。此豈臣下征伐不用心之罪也!」太師坐到天明,復起身招集敗殘士卒,迤而行。又無糧草,士卒疲敝乏甚,俱有饑色。猛然見一村舍,有簇人家。太師沉吟,饑不可行,乃命士卒:「向前去借他一頓飯,你等充饑。」眾人向前觀看,果然好個所在。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竹籬密密,茅屋重重。參天野樹迎門,曲水溪橋映戶。道傍楊柳綠依依,園內花開香馥馥。夕照西沉,處處山林喧鳥雀;晚煙出灶,條條道徑轉牛羊。正是那:食飽雞豚眠屋角,醉酣鄰叟唱歌來。
  話說軍士來至莊前,問:「裏面有人麼?」忽然走出一位老叟,見是些殘敗軍卒,忙問:「眾位至小莊有何公幹?」士卒曰:「吾等非是別人,乃是跟成湯聞太師老爺,因奉敕伐周,與姜尚交兵,失機而回;借你一飯充饑,後必有補。」那老人聽罷,忙道:「快請太師老爺來。」眾軍士回去,稟太師曰:「前有一老人,專請老爺。」太師只得緩步行至莊前。老人忙倒身下拜,口稱:「太師,小民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太師亦以禮相答。老人忙躬身迎請太師裏面坐。太師進裏面坐下。老人急收拾飯,擺將出來。聞太師用了一餐,方收拾飯與眾士卒吃了。歇宿一宵。次日,太師辭老叟,問曰:「你們姓甚麼?昨日攪擾你家,久後好來謝你。」老人曰:「小民姓李,名吉。」聞太師吩咐左右記了。離了此間,同些士卒望青龍關大路而來,不覺迷蹤失徑。太師命軍士站住,觀看東、南、西、北。忽聽林中伐木之聲,見一樵人。太師忙令士卒,向前問那樵子。士卒向前問曰:「樵子,借問你一聲。」樵子棄斧在地,上前躬身,口稱:「列位有何事呼喚?」士卒曰:「我等是奉敕征西的;如今要往青龍關去。借問那條路近些?」樵子用手一指:「往西南上不過十五里,過白鶴墩,乃是青龍關大路。」士卒謝了樵子,來報與聞太師。太師命眾人往西行,迤望前而走。──不知道這樵子乃是楊戩變化的,指聞太師往絕龍嶺而來。
  且說聞太師行過有二十里,看看至絕龍嶺來。好險峻!但見:
    巍巍峻嶺,崒嵂峰巒。溪深澗陡,石梁橋天生險惡;壁峭崖懸,虎頭石長就雄威。奇松怪柏若龍蟠;碧落丹楓如翠蓋。雲迷霧障,山巔直透九重霄;瀑布奔流,潺湲一瀉千百里。真個是鴉雀難飛,漫道是人行避跡。煙嵐障目,採藥仙童怕險;荊榛塞野,打柴樵子難行。胡羊野馬似穿梭,狡兔山牛如布陣。正是:草迷四野有精靈,奇險驚人多惡獸。
  話說聞太師行至絕龍嶺,方欲進嶺,見山勢險峻,心下甚是疑惑。猛抬頭,見一道人穿水合道服,認的是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聞太師慌忙上前問曰:「道兄在此何幹?」雲中子曰:「貧道奉燃燈命,在此候兄多時。此處是絕龍嶺,你逢絕地,何不歸降?」聞太師大笑曰:「雲中子,你把我聞仲當作稚子嬰兒。怎言吾逢絕地,以此欺吾。你我莫非五行之術,在道通知。你今如此戲我,看你有何法治我!」雲中子曰:「你敢到這個所在來?」太師就行。雲中子用手發雷,平地下長出八根通天神火柱,高有三丈餘,長圓有丈餘,按八卦方位:乾、坎、艮、震、巽、離、坤、兌。聞太師站立當中,大呼曰:「你有何術,用此柱困我?」雲中子發手雷鳴,將此柱震開,每一根柱內現出四十九條火龍,烈焰飛騰。聞太師大笑曰:「離地之精,人人會遁;火中之術,個個皆能。此術焉敢欺吾!」搯定避火訣,太師站於裏面。怎見得好火,有火讚為證,讚曰:
    此火非同凡體,三家會合成功。英雄獨占離地,渾同九轉旋風。煉成通中火柱,內藏數條神龍,口內噴煙吐焰,爪牙動處通紅。苦海煮乾到底,逢山燒得石空,遇木即成灰燼,逢金化作長虹。燧人初出定位,木裏生來無蹤。石中電火稀奇寶,三昧金光透九重。在天為日通明帝,在地生煙活編氓,在人五臟為心主,火內玄功大不同。饒君就是神仙體,遇我難逃眼下傾。
  話說聞太師搯定避火訣,站於中間,在火內大呼曰:「雲中子!你的道術也只如此!吾不久居,我去也!」往上一昇,駕遁光欲走。不知雲中子預將燃燈道人紫金缽盂磕住,渾如一蓋蓋定。聞太師那裏得知,往上一沖,把九霄烈焰冠撞落塵埃,青絲髮俱披下。太師大叫一聲,跌將下來。雲中子在外面發雷,四處有霹靂之聲,火勢凶猛。可憐成湯首相,為國捐軀!──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有清福神祇用百靈旛來引太師。──太師忠心不滅,一點真靈借風逕至朝歌,來見紂王,申訴其情。此時紂王正在鹿臺與妲己飲酒,不覺一陣昏沉,伏几而臥。忽見太師立於傍邊,諫曰:「老臣奉敕西征,屢戰失利,枉勞無功,今已絕於西土。願陛下勤修仁政,求賢輔國;毋肆荒淫,濁亂朝政,毋以祖宗社稷為不足重,人言不足信,天命不足畏,企反前愆,庶可挽回。老臣欲再訴深情,恐難進封神臺耳。臣去也!」逕往封神臺來。──柏鑑引進其魂,安於臺內。且說紂王猛然驚醒曰:「怪哉!異哉!」妲己曰:「陛下有何驚異?」紂王把夢中事說了一遍。妲己曰:「夢由心作。賤妾常聞陛下憂慮聞太師西征,故此有這個驚兆。料聞太師豈是失機之士。」紂王曰:「御妻之言是矣。」隨時就放下心懷。且說子牙收兵,眾門人都來報功。雲中子收了神火柱,與燃燈二人回山去。不表。
  再講申公豹知聞太師絕龍嶺身亡,深恨子牙;往五嶽三山,尋訪仙客伐西岐,為聞太師報讎。一日游至夾龍山飛龍洞,跨虎飛來,忽見山崖上一小童兒跳耍。申公豹下虎來看,此童兒卻是一個矮子:身不過四尺,面如土色。申公豹曰:「那童兒,你是那家的?」土行孫見一道人叫他,上前施禮曰:「老師那裏來?」申公豹曰:「我往海島來。」土行孫曰:「老師是截教,是闡教?」申公豹曰:「是闡教。」土行孫曰:「是吾師叔。」申公豹問曰:「你師是誰?你叫甚名字?」土行孫答曰:「我師父是懼留孫。弟子叫做土行孫。」申公豹又問曰:「你學藝多少年了?」土行孫答曰:「學藝百載。」申公豹搖頭曰:「我看你不能了道成仙,只好修個人間富貴。」土行孫問曰:「怎樣是人間富貴?」申公豹曰:「據我看,你只好披蟒腰玉,受享君王富貴。」土行孫曰:「怎得能夠?」申公豹曰:「你肯下山,我修書薦你,咫尺成功。」土行孫曰:「老師指我往那裏去?」申公豹曰:「薦你往三山關鄧九公處去,大事可成。」土行孫謝曰:「若得寸進,感恩非淺。」申公豹曰:「你胸中有何本事?」土行孫曰:「弟子善能地行千里。」申公豹曰:「你用個我瞧。」土行孫把身子一扭,即時不見。道人大喜。忽見土行孫往土裏鑽上來。公豹又曰:「你師父有綑仙繩,你要去帶下兩根去,也成的功。」土行孫曰:「吾知道了。」土行孫盜了師父懼留孫的綑仙繩、五壺丹藥,逕往三山關來。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